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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    白樺和紅樺
                  鮑爾吉?原野 2016-08-30 09:59

                    我在這里見到了許多樺樹。在我筆下,幾乎要寫出“白樺樹”這個詞,但不能,因為這些樺樹里還有紅樺樹和黑樺樹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在呼倫貝爾,我見過成片的白樺樹。它們好像剛從山坡緩緩走下來,或者準備走上山坡去??傊鼈兂3T谏侥_下集合,而它們身旁或身后常常站著更高大、其蒼郁可以稱之為深黑的落葉秋。白樺樹一墩兒一墩兒地生長。假如你愿意把水仙想像得很高大,它就很像成墩兒的白樺。從不同角度看過去,白樺的樹干仿佛藏在身后的另一株樹的后面張望,微微傾身,樹干并不筆直。風情,對,呼倫貝爾的白樺樹會透露出優雅的、女孩式的風情。這也許由于呼倫貝爾離俄羅斯很近,或因為完全沒有預兆的風突然把白樺樹的葉子吹得嘩嘩響,樹枝們仿佛背著手在搖一面面鈴鼓,嘩啦啦,嘩啦啦。你覺得接下來它們就會排著隊,用手提著裙子走出來,步幅細碎。跳俄羅斯民間舞蹈的俄羅斯姑娘常常是這樣出場的。姑娘的數量很多,頭巾里包著亞麻色的頭發,問題是她們長得像一個人,觀眾越看越恍惚,很想請她們停下來,好好端詳一下。問她們都叫啥名?是不是一家的?是不是說,俄國姑娘年輕時會長一個樣,年老了才回到自己的原樣?美有一個頂峰,人到達頂峰后,他隨身攜帶的美也到達頂峰。之后下山,人往東西南北各自散去,都像自己了。老年人確實沒有長一樣的,連雙胞胎也不一樣了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我曾幻想過白樺樹在月夜下的盛景,那一定會很漂亮。銀白色的月光灑在樹干,像奶豆腐一樣的白樺樹上,其美何如?然而,你真的看到大月亮地里的白樺林卻是另一番樣子。月光無私,把光灑在一切事物上,如同敷上一層霜。東北的黑土地變白了,綠草上面也有一片白霜。白樺樹的樹干與楊樹、櫟樹甚至榆樹一樣白,是月亮讓它們一起白。我才知道,白天只有樺樹白,而月夜大家一起白,不分彼此。白樺樹可能為此不高興,那也沒辦法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從索博嘎村往西烏珠穆沁旗方向走,會經過一個峽谷,山、樹什么都好看。穿越峽谷,遇到一片草原,它藏在山的后面。峽谷的名字叫海日其格,跟榆樹有關系。那么這片草原也可以叫海日其格草原。我們往前走,在一棵白樺樹下遇到了我們的伙伴。我過去看這棵樹,第一次見到這么粗的樺樹,胸徑有30多公分。跟呼倫貝爾載歌載舞的少女白樺樹相比,這樹就是兄長或丈夫。更讓我驚訝的是聽朋友說它是紅樺樹。樺樹里還有紅樺樹嗎?朋友說,紅樺結實,可以做勒勒車的車軸。我想起頭些天在吉布提村遇到一位運鹽的牧民,運鹽車隊幾十輛牛拉的勒勒車的維修工作由他承擔。勒勒車上除了軸心有一根鋼條,剩下的所有部件都是木頭做的,包括車輪和輻條。他告訴我,榆木結實,但太累木匠。紅樺和黑樺木又結實又便利斧鑿。海日其格草原上有很多讓木匠高興的紅樺樹,都粗壯。樹皮也是白的,但沒有白樺樹那種銀白。為什么叫它紅樺樹呢?沒人回答我的提問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紅樺孤單地長在草原上,就那么一根,黃昏時影子拉得很長。它與白樺樹相互依傍的情形很不一樣。走進了看,紅樺樹也是墩生,但中間的主木異常粗壯,如父親。它周圍生出兒童般的細木,享受主木帶給它們的蔭涼。草原上,分散邊遠的紅樺樹帶著子女生活,好像是索博日嘎的牧民領著孩子去投奔西烏珠穆沁的親戚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我回到那棵領袖般的紅樺大樹下面,索博日嘎鎮政府所有的蒙古族職員集合在這棵樹下,為我舉辦了一場歡迎野餐。一塊大塑料布上擺著手把肉和酒水,十幾個人環席而坐。他們毫不扭捏地站起來唱蒙古民歌。這人唱完那人唱,好像歌聲是他們捧在手里的一只小鹿,不能讓它撣在地上。我不知蒙古歌里面到底藏著怎樣神秘的東西,這個東西搶著從每個人的喉嚨里沖出來。好像說,這是一次淘寶比賽,你從口袋里拿出一顆珊瑚,我從口袋里拿出一顆松石,人人都掏出了自己的珍寶。這邊的人把《諾恩吉雅》的第三段歌詞剛剛唱完,那邊烤羊肉串的人對著爐子又唱起了《諾恩吉雅》的第一段歌詞。他們是單位同事,但說話唱歌的表情和語氣像一個爹媽生的兄弟姐妹。我想起一個很陳舊的詞——團結。是什么讓他們這么團結呢?是共同的語言和共同的土地嗎?是蒙古歌或羊肉串嗎?這里面有一個神圣的東西。它和蒙古歌里所隱藏的是同一個東西,它讓在這片土地上生長的人和樺樹親如手足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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